今天是婆婆離開人世的第四十九天。

 

昨天老公就想去墓地的,可我建議改成今天 覺得七七更有意義些

 

克國人當然沒有頭七、七七這些,只我在心裡每天計算著,不能克制的想念已在另一個世界的婆婆。

 

自從婆婆撒手人寰,我就明白自己失去的不僅僅是猶如家寶的婆婆,也同時失去了一位疼愛我、加強我信心、給我打氣的長輩。V常說:「很少見過當婆婆的有這麼喜歡兒媳的。」V是獨子,守寡的婆婆能夠全心接受兒媳,特別是異國兒媳,確實不多。而我能遇上這麼好的婆婆,也真是不知幾世修來的福氣。

 

十八年前,因V的工作調動我們從東京搬到了Rijeka。在V是返鄉,但對我而言,克國卻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心裡多少有些惶恐。而婆婆的歡迎方式是不僅體貼地離開獨居的公寓去與姐姐一家同住,以便我們遷入,更週到地在我們抵達之前替我們裝妥「防彈門」、再僱工打掃之後,才將一間潔淨如新的公寓交給我們(不用說,一般的居家設備也已齊全,我們只管入住就是),讓我很快建立歸屬感。此後,有十多年的時間,我們經常到姐姐家探望婆婆,也多數會加入用餐。吃飯時婆婆總要V把好菜挾給我、確定我的杯中酒不空,而餐後更是不肯讓我洗碗,說是怕我把手給洗粗了不好看(其實姐姐是牙醫,更須注重手部的美觀。而廚房裡的洗碗機,不知為何很少派上用場)。近幾年,我若偷偷替姐姐洗碗被她知道了,她總會再三道歉,言下之意彷彿我是上賓很不該勞動一般。除此之外,我們還經常有吃有拿,而攜回的食物也多出於婆婆的堅持,讓我常覺自己是雙重的女兒賊(回台北娘家時不用說更是拿得厲害了)

 

婆婆對我的好評,經常是慷慨得過了份 - 有時是我的衣著,有時是我烤的不成型餅乾她也會連誇好吃,至於我烤的蛋糕那更是被虛捧為Rijeka第一好吃(愛吃甜點的姐夫也會加入鼓譟,讓我很不好意思),其實我會烤的蛋糕種類極有限,真真是一招半式闖江湖,久久才敢獻醜一次。我很明白婆婆如此的過獎只是想給我愛的支持與鼓勵。

 

婆婆不諳英文、惟記得一些單字。她會說的外語排序是義大利文、德文、法文。有時在她跟我雞同鴨講一番後(我的克文實是克難得可以,學到現在還是進度有限),一急之下她就會對著我說出一連串我不懂的德文來(只因在她想來這既是外國語文,我應該會懂才是 ^^),及至看我一臉不解的表情後,兩人不禁相對失笑,這才引來V或姐姐他們自動來加入幫忙翻譯。

 

婆婆出身大戶人家,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正值家族的全盛時期,曾擁有濱海的Volosko三條街上成排的建築、船隻與散佈各地的房地產。且與奧匈帝國的皇親貴族走得近,位於Volosko海邊的別墅曾是奧地利皇后CC與匈牙利情人私會的地點。(別墅原先的馬房現已是一家高檔海鮮餐廳) 婆婆的曾外婆是么女而個性獨立,不願嫁給父親一手安排的奧地利某海軍總司令,選擇與情人船長私奔至Krk島的Baška定居,放棄了所有繼承權,與娘家於是漸行漸遠。

 

後婆婆的父親在Krk港口邊上開了造船廠,鄰近如足球場大小的空地上經年堆滿著他四處採購來的上等造船木料,直到南斯拉夫政局變天改行社會主義,船廠被沒收成共產,木料逐漸被居民搬光當成冬天生火取暖的材料,那片空地於是成了現今的公車總站。共產黨執政的起先幾年,一片腥風血雨,許多人被冤枉下獄或折磨至死,V的父親也因遭嫉被陷害,囚禁於無人島Grgur一年多,其間音訊全無。V那時剛出生不久,母乳不足,婆婆到店裡買牛奶,店家當她的面把牛奶全提到後面小室,再出來告訴她牛奶已賣光,由此不難想見一家大小被眼紅已久的鄰人是如何的欺負。V的外公因廠、產都被沒收,銀行存款也歸公,曾經氣得想自殺,後來化衝動為行動,買了頭母羊回來擠奶,解決了V缺奶的問題。這些陳年舊事,婆婆只要想起就會略帶激動地說給我聽。歷史的傷口刻劃得太深,一縷一痕在她都歷歷如昨日,難以忘懷。她嫉惡如仇,頭腦清明如探照燈,看人論事常憑直覺,其準確度連思慮周全的V都佩服。她喜歡的人若有閃失(例如我的始終學不會克語),她會代尋理由開脫。但若是她討厭的人,則殷勤獻盡也沒用,她不喜歡就是不喜歡,直截了當如刀切分明。

 

三月底,89歲的她因胃穿孔住院開刀,醫生們原先沒把握,沒想到手術異常順利成功,大家都喜出望外。但是數天後她就從加護病房被轉到普通病房,不再享有週到的看護。結果就在她預定出院的前兩天,不知是白天裡誤食或誤飲了何物,到了晚間由於食道逆流而造成了呼吸困難、臉色發青,於是再度被送進加護病房急救,直至過世。在此期間,V和我每天到醫院探望,也曾到Padova聖安東尼教堂祈禱,希望她能安然渡過這一關。遺憾的是雖經插管急救兩個多星期後仍是回天乏術,期間很是吃了不少苦頭,讓我們一直非常心疼。在命運之神的安排下,渺小的我們其實沒能力左右攸關生命的任何事,充其量也只能認命罷了。悲夫。

 

這些日子來我常回想起當日婆婆還躺在加護病房時,有次我曾忍不住向她哽咽說出我好愛她,在旁的V一聽之下幾乎當場飆淚,而喉中插管的婆婆當然無法回答,只在眼角滲出一些淚水來。但很可惜的是我竟沒跟著把握這難得的機會向她感謝這一直以來她對我的包容與關愛。人生,好像總要有些憾事才算是人生,是嗎?  – 像是一些沒說出口的體己話或是沒盡到的孝道,而在生死的隔絕下,這種種的遺憾已無從彌補,只能任傷痛如影隨形,讓時間來沖淡。V曾安慰我說: 婆婆已和多年前去世的公公在天上重逢,一起雲遊四海,免除了凡人的苦痛。我心想,也許,真是這樣吧。

 

方才,在黃昏微雨的墓園中,陪V在公婆的大理石石碑前點上罐中的蠟燭、擺上美麗的鮮花。我虔誠的對公婆三鞠躬。離開的時候,我心想: 只要我還能記得婆婆的音容笑貌,那麼婆婆就沒走遠。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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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光瀲灩亞得里亞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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